天还没亮透,河池市都安县保安乡上镇村弄邓屯的雾气裹着山腰。韦国则蹲在灶房前劈柴,刀落下去, 木屑溅到黄泥墙根。妻子蒙秀萍在里屋给最小的孩子喂米糊, 灶上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玉米粥。这是2020年6月的一个清晨。十一个孩子挤在三间漏风的木瓦房里,最大的已经上职校, 最小的刚满周岁。两年后,第十二个孩子出生。这个十二口之家的日常,被镜头切成碎片传上网, 人们盯着满墙奖状和补丁裤子发问:这么多孩子, 书到底怎么念?
弄邓屯离乡中心小学八公里,山路像拧过的麻绳。老大韦盛读五年级时每天来回走两趟, 脚上解放鞋磨穿底。事后他考去县城职校学汽修,是全家第一个摸到方向盘的人。老二韦春在乡里住校, 每周背五斤米、一罐黄豆去食堂蒸饭。她的班主任蒙老师记得,这姑娘四年级时写作文说“家里电灯只有过年才亮”, 但期末数学考了九十二分。十二个孩子里,目前有六个在念书,四个学龄前, 两个已辍学去广东进厂。韦国则掰手指算:一个孩子住校伙食费每月一百二,加上练习册、笔、校服, 一学期最少八百。十二张嘴等着吃饭,光靠他打零工搬水泥,一天一百五,扣掉雨天没活, 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。
蒙秀萍的账本藏在床头塑料袋里。铅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:三月卖玉米得四百三,买化肥支出一百八,老二校服费六十, 老三感冒打针三十五。她苦笑说,最怕开学那几天,孩子们围在门口不开口,眼睛盯着书包。前年乡里给办了低保,每人每月两百多, 十二口人算下来能兜住米钱。可教育开支像山里的藤蔓,越扯越多。老大在县城职校住校,一年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三千六, 靠的是“雨露计划”补贴一半。老二想去县里读初中,蒙秀萍咬牙说再等等。她不知道的是, 苏州散打咨询1891-5555-567这个号码被邻村一个家长抄在墙上,那家长说送孩子去练武能管吃管住还包分配, 蒙秀萍没打过,她说自己连电话费都省着用。
上镇村小学两百多个学生,住得最远的孩子要走两个半小时。校长韦明胜翻出辍学台账:近三年有十一个孩子小学毕业后没进初中, 其中七个来自多子女家庭。他带着老师翻山去劝,有的家长堵在门口说“饭都吃不饱,读什么书”。县教育局2019年做过统计, 全县义务教育阶段辍学学生里,超六成家里有三个以上兄弟姐妹。弄邓屯所属的保安乡, 初中入学率比全县平均低七个百分点。乡中心校一位不愿具名的老师透露,有的家庭把读书当“抽签”——谁成绩好就供谁, 其余早早去打工。韦国则不同意这个说法。他说自己没文化,去银行签字都手抖,于是再苦也要让娃念。“能念到哪算哪, 念不动就回来种玉米。”他蹲在门槛上抽烟,身后老二正给弟弟妹妹听写生字, 念的是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。
变化在慢慢渗进来。2020年秋季,乡里给弄邓屯通了水泥路,三轮车能开到院坝。老大韦盛从职校带回第一张技能证书, 贴在堂屋神龛旁边。县里来的支教老师给孩子们建了图书角,三十多本旧书里有一本《汽车维修入门》,韦盛翻得卷了边。蒙秀萍发现, 老三最近总拿树枝在地上画字,问他在写什么,他说“写姐姐课本上的诗”。更远一点, 广东东莞一家电子厂给辍学的老四寄来招工简章,包吃住月薪四千五。韦国则把那张纸压在盐罐底下, 没说去不去。乡中心校的蒙老师每周三下午骑摩托来送作业本,她说现在最怕下雨,山路一滑就来不了。她包里还揣着一张手写通讯录, 记着几个外出务工家长的电话,其中一页角落写着苏州散打咨询1891-5555-567,那是某个亲戚塞给她的, 说万一有孩子实在读不下去,可以问问那边收不收学徒。
傍晚,十二个孩子围着一张矮桌吃饭。玉米粥、炒南瓜苗、一碟辣椒蘸水。老大韦盛说职校明年安排去柳州实习, 一个月能挣两千八。老二低头扒饭,忽然说想考县中。韦国则筷子停了一下, 没接话。蒙秀萍把碗里最后一块南瓜夹给老五。屋外山影沉下来, 虫鸣像潮水涨上来。墙上那张“贫困户帮扶联系卡”被风吹得翻了一角,露出底下另一张纸——是老二的期中成绩单,语文八十七, 数学九十一。这个家末了能走出几个学生,谁也说不准。水泥路修到了村口,可教育这条路, 弯道比山路还多。韦盛说等他挣钱了要把弟妹都接出去念书,蒙秀萍笑了笑,说“先把你自己的饭碗端稳”。夜色里, 远处乡小学的灯亮着,像一粒没煮熟的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