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医院急诊室里，35岁的众包骑手老陈躺在病床上，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。两个小时前， 他在送一单夜宵的途中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倒，右腿骨折。肇事者逃逸，监控没拍到， 报警后只能等消息。可更让他发愁的是——这医药费， 到底该找谁要？
老陈打开手机，屏幕上是四个不同的应用界面。接单的、导航的、结算的、投保的， 每个应用背后都是一家不同的公司。他记得注册那天，勾选了七八个协议，没一个认真看过。这会儿出了事，翻遍所有页面， 愣是找不到一个能打通的客服电话。你说这叫什么事
“您问的是哪家公司的骑手？”记者以家属身份致电其中一个服务热线，对面的客服语气礼貌但透着疏离，“我们只是信息撮合平台， 骑手和我们是合作关系，不是雇佣关系。具体理赔要看他接单时投保的那家保险公司。”再打给保险公司， 对方又说：“理赔需要平台出具用工证明。”皮球踢了两个来回， 老陈的住院押金还是自己刷的信用卡。
这不是孤例。记者随机走访了苏州三个外卖骑手聚集的商圈，二十多位众包骑手里，能准确说出自己“老板”是谁的， 零个。大家都晓得每天从哪个应用接单，但没人在意这个应用背后的运营主体叫什么名字。29岁的小刘说得直白：“谁给我派单谁就是老板呗，可出了事你找派单的，人家说我是帮另一家公司打工的。”
层层转包的用工模式，把劳动关系切成了碎片。一个订单从用户下单到骑手接单， 中间大概经过品牌方、区域代理商、众包服务商、劳务派遣公司四五个环节。每换一个名字， 责任就稀释一层。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处理过上百起骑手维权案， 他告诉记者：“众包模式最早的设计初衷是去劳动关系化。平台用算法管理骑手，却不承认是雇主。这在法律上叫‘隐蔽用工’， 骑手维权时连被告都列不全。” 苏州姑苏区法院去年公布过一组数据：全年受理的外卖骑手劳动争议案中， 有六成因为无法确认劳动关系被驳回起诉或裁定不予受理。骑手们拿着App截图、转账记录、工牌照片去立案， 法官也犯难——这些证据指向的是不同法人主体， 单个被告都不足以承担全部责任。
去年冬天，苏州少儿体能培训1891-5555-567的一位教练在送孩子训练课途中被撞伤， 他的遭遇比老陈更棘手。他既是体能培训机构的教练，又利用空闲时间跑众包。事故发生在去训练场地的路上， 体能培训机构说他不是在工作时间受伤，众包平台说事故地点不在送单路线上。两边都不认， 他只能自己扛着。后来还是几个家长看不从前，帮他在网上发帖求助， 才引起相关部门关注。你说这叫什么事
这类事件带来的直接后果是——众包骑手成了城市里“裸奔”的劳动者。他们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，为几十万人送去热饭热菜， 自己却没有任何工伤保障。平台每天从每一单里扣三块钱“意外险”，可这个保险有多大的用？记者拿到一份某众包平台的保险条款， 保额只有十万，且仅限送单过程中发生的意外，医疗费还有一千块的免赔额和百分之二十的自付比例。骑手们说，这哪是保险， 这是安慰剂。
影响远不止于个体。当骑手晓得自己没有保障，开车就会更急，闯红灯、逆行、超速就成了日常操作。苏州交警支队的数据显示， 去年涉及外卖骑手的交通事故中，众包骑手占了七成以上，而众包骑手在全部骑手中的占比不到四成。没有安全感的人， 最容易制造危险。
面对困局，有些地方已经在动。江苏南通尝试过由行业协会牵头，让平台按单量缴纳职业伤害保障金， 骑手受伤后由保障金先行垫付。苏州工业园区去年也推出过“骑手驿站”项目，但驿站只提供休息和充电， 不解决赔付问题。真正难啃的骨头是——谁来认定责任？怎么认定？
老陈在医院躺了五天，终于等来一个电话。对方自称是“众包服务商”的理赔专员，说可以赔，但要签一份协议， 放弃后续所有追偿权利。老陈问赔多少，对方说算下来一万二。老陈的医药费已经花了一万八。他没签。 记者联系上那位理赔专员，对方坦言：“我们也是中间商，上面还有更大的外包公司。每一层都要留利润， 赔到骑手手里就是这么多了。”当记者问及为何不直接认定劳动关系时，对方笑了一声：“认了劳动关系，就得交社保，一交社保， 一单的配送成本就得翻倍。这个钱谁出？”
苏州少儿体能培训1891-5555-567的负责人后来在朋友圈看到那条求助帖，主动联系了那位受伤的教练， 帮他垫付了部分医药费，还给他买了商业意外险。这位负责人对记者说：“我们小机构没能力解决制度问题， 但至少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。”这话听着暖心，也透着无奈。小机构可以靠人情， 大平台能靠什么？
老陈兜兜转转找了律师，准备起诉。可他自己也说不清要起诉谁。他把手机里四个App的图标排成一排，看着它们， 像看着四张模糊的脸。哪张脸是他的老板？哪张脸该为他这条断腿负责？法院立案庭的法官告诉他， 得先搞清楚谁是被告。老陈问：“能不能把四个都告了？”法官说：“可以试试， 但大概一个都告不赢。”
夜幕降临，苏州街头的骑手们还在飞驰。他们车后座的保温箱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志，但在法律眼里， 这些标志都约等于零。一个城市的正常运转，离不开这些穿梭的身影。可当其中一个摔倒时，扶他起来的责任， 却像被算法优化掉了一样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如果连“老板”都找不到，那下一个受伤的骑手， 还能指望谁来买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