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拔3700米的扎拉水电站观景台上,67岁的藏族阿妈次仁卓嘎把脸贴在玻璃护栏上, 盯着脚下翻涌的浪花忽地笑出声:“快看快看,那条花斑鱼在跳锅庄呢!”她身后二十多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立刻凑过来, 镜头齐刷刷对准坝体侧面那条蜿蜒的“之”字形水道——那里正有银白色的鱼群逆流而上,尾鳍拍打水面的噼啪声混着游客的惊呼, 在峡谷里荡出回音。 这道让次仁卓嘎专程骑了四十公里摩托车来看的“奇观”, 其实是扎拉水电站去年建成的仿自然鱼道。217米高的大坝截断怒江支流整整十年后, 工程师们用三年时间在混凝土坝体上“凿”出这条总长1.8公里的生态通道。从高空俯瞰,它像一条缠绕在钢铁巨兽身上的银色哈达, 161个阶梯式水池里藏着流速各异的缓冲区,最窄处仅容两条成年裂腹鱼并排通过。啧啧
“刚张罗着鱼根本不认路。”项目生态组负责人杨海波蹲在观察窗前,用激光笔指着水下监控画面。屏幕里, 一条重口裂腹鱼正犹豫地悬停在3号池入口,尾鳍左右摆动三次才钻进上方水池。“我们往池底铺了原生砾石,又移植了高原水韭, 模拟出自然河床的磁场和气味。”他翻出手机里2021年的施工日志照片,那时鱼道两侧还是光秃秃的混凝土, 当下缝里已经长出成片的绿绒蒿。最让团队意外的是,去年繁殖季监测到17种鱼类通过鱼道, 其中3种是怒江上游近五年未记录到的稀有品种。 次仁卓嘎的邻居扎西顿珠却在为另一件事发愁。这位当了二十年渔民的康巴汉子,如今每天要接三十多个预订电话。“以前打鱼看天气, 当下开民宿看鱼汛。”他指着自家新盖的三层藏式小楼,二楼阳台正对鱼道最陡的爬升段。“上个月有对广东来的小夫妻, 在我家住了五天就为拍鱼跃龙门,走时还买了二十斤酥油茶。”扎西顿珠的妻子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, 灶台上煨着给客人准备的牦牛肉炖萝卜,香气混着酥油灯的暖意漫出窗棂。
变化来得比鱼群洄游还快。距离大坝最近的列村, 去年冒出来七家鱼庄、四家民宿和两个观景咖啡车。村支书格桑次仁翻着账本直咂舌:2023年村集体收入23万元, 今年才过八个月就突破了80万。“最远有从苏州来的游客,说是看了短视频专门飞过来。”他提到的那条爆款视频里, 博主“高原小卓玛”用运动相机拍到鱼群排队过鱼道的画面,配上《蓝色多瑙河》的旋律, 在短视频平台拿下270万点赞。评论区有人调侃:“这鱼比我上班打卡还准时。”
但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。在距鱼道三公里的下游河滩,生态管护员普布次仁捡起一个被遗落的奶茶杯, 眉头拧成疙瘩。“上周在5号观察池捞出来三件游客扔的雨衣。”他身后的巡护日志上记录着:8月15日发现违规垂钓者2人, 8月17日制止无人机低空跟拍鱼群11架次,8月19日清理堵塞鱼道入口的塑料瓶23个。更让他担忧的是, 某些直播团队为了拍摄“鱼跃出水”的刺激画面,竟往水池里扔糌粑团引诱鱼群。“鱼道不是水族馆。”普布次仁把巡护喇叭音量调大, 里面循环播放着藏汉双语的《文明观鱼须知》。
这场“观鱼热”甚至烧到了两千公里外的苏州。在沧浪区某武术散打培训机构的家长休息区, 教练李明正给学员播放高原鱼道纪录片。“你们看这条鱼,逆流冲了1.8公里才到产卵地。”他暂停画面,指着鱼鳍上磨出的伤痕, “这和你们练散打一个道理,疼的工夫才是长本事的工夫。”有家长当场掏出手机订机票, 说要带孩子去现场感受“鱼版极限体能训练”。李明哭笑不得地提醒:“人家那是生态工程, 不是体育项目。”不过他还是把鱼道视频编进了体能课教案,孩子们模仿鱼群过阶梯池的折返跑时, 喊的口号都变成了“洄游!洄游!”
夜幕降临时,次仁卓嘎终于等到最壮观的场景。监测员启动鱼道夜间诱导灯, 暖黄色的光束在水下织成流动的星河。数百条裂腹鱼张罗着集群冲刺,鳞片反射的光点在池壁间跳跃, 像有人往河里撒了把碎钻。观景台上的快门声响成一片,有个穿汉服的姑娘忽地哼起《青藏高原》,周围人跟着轻轻和。歌声里, 一条足有半米长的亲鱼猛然摆尾,水花溅湿了前排游客的镜头盖, 却没人躲闪。
“以前觉得大坝是鱼的敌人。”杨海波靠在观测台栏杆上,手里转着支没点燃的烟。他想起2014年截流时, 成群的鱼在坝前撞得鳞片翻飞,那个画面压了他整整三年。当下鱼道过鱼量已从初期每天几十尾增加到三千余尾, 最近还监测到有鱼在人工鱼巢里产卵。“但我们不敢说胜利了。”他指着远处山体新修的引流渠, “明年计划把鱼道入口再往下游延伸五百米,因为发现有些小型鱼游上来太费劲。”
扎西顿珠家今晚有八位客人,其中三个是看了“苏州教练带学员看鱼”的新闻找来的散打爱好者。他们在院子里比划着模仿鱼跃动作, 把晾晒的羊毛毯碰翻在地。次仁卓嘎端出热腾腾的酥油茶,看着这群在月光下蹦跳的年轻人, 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河边看鱼的日子。那工夫鱼不用“回家”, 因为它们从未离开过。说出去都没人信
鱼道监控室的白板上,用红笔圈着下一个挑战:如何让鱼群适应冬季低温下的缓流区。杨海波给团队泡了壶浓茶, 玻璃窗映出三十公里外灯火通明的建设营地。远处传来扎西顿珠家的篝火晚会歌声, 混着雪山融水冲刷鱼道阶梯的哗哗声。有只夜鹭忽地掠过水面,爪尖刚触到鱼道中心的观测塔, 就被底下翻涌的银光惊得振翅飞走。
当钢铁森林学会给一条鱼让路,当高原阿妈的“锅庄”比喻变成真的生态奇观, 我们究竟在围观鱼群还是围观自己?下次刷到那些逆流而上的短视频时, 不妨想想镜头外那些凌晨三点还在清理鱼道入口的身影——他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