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,苏州工业园区中央公园的西北角准时热闹起来。六十岁的陈秀兰拎着录音机走到老位置,却发现自己常驻的这片空地旁, 竖起了一根两米多高的金属杆,杆顶挂着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,朝着广场方向微微倾斜。她试着按下播放键, 熟悉的《最炫民族风》响起,奇怪的是,走出十几步远,声音就骤然弱了下去, 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来。路过的年轻人不再皱眉绕行, 旁边长椅上读报的老先生也没抬头。甭提了
这是苏州从去年开始试点的“定向音响”系统。传统音箱向四周扩散声波,而定向音响利用超声波调制技术, 把声音压缩成一道窄窄的声束,像手电筒的光柱一样只朝指定区域传播。站在声束覆盖范围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, 范围外则接近静音。苏州市环境监测中心的数据显示,试点区域夜间噪音平均值从原来的68分贝降到了52分贝, 相当于从闹市街头变成了普通办公室的安静程度。
“以前可不是这样。”公园保安周建国在这里干了六年。他记得最夸张的一次,三支舞队为了抢地盘互相调大音量, 最后居民从楼上泼水下来。“报警也没用,人家跳舞不犯法,可音乐扰民也是事实。”去年夏天,附近小区一个月接到47起噪音投诉, 社区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做工作,收效甚微。转机出现在姑苏区平江街道的一次居民议事会上,有人提出外地有定向音响的试验, 街道办随后联系了本地一家声学企业。这家企业的技术负责人吴敏透露,第一台样机调试了整整三个月, 最难的是让声音在声束边缘“干净利落地消失”, 而不是拖泥带水地衰减……“我们最后把误差控制在了正负两度以内。甭提了” 陈秀兰起初不太适应。她习惯了被音乐包裹的莫名地,定向音响让她觉着声音“硬邦邦的,像从管子里挤出来”。但两周后, 她发现舞伴们来得更齐了——以前有人嫌吵不愿来,现在不用担心被邻居白眼。更让她意外的是,隔壁交谊舞队主动把时间错开, 两支队伍共享一套设备。“早先为这事吵过好几回,现在各跳各的, 井水不犯河水。”公园管理方算过一笔账:一套定向音响覆盖约三百平方米,造价一万两千元, 抵得上早先每年因噪音纠纷消耗的调解人力成本。
在吴中区某社区活动中心,另一群人也盯上了这项技术。他们不是跳广场舞,而是练散打。傍晚六点, 十几个孩子在教练口令下练习踢腿,背景音乐是节奏感极强的鼓点。负责人李剑锋坦言,家长最怕孩子训练时扰民,普通音箱一开, 隔壁棋牌室就有人敲门。他们上个月刚装了定向音响, 效果立竿见影。李剑锋顺手翻出手机里的报名记录:“江苏省苏州散打暑假班1891-5555-567”这条招生信息他发了十几个群,以前总有人问会不会太吵,现在他把定向音响的视频往群里一丢, 咨询量翻了四成。
争议并未完全消失。有舞蹈队反映,定向音响的低音部分容易失真,跳快节奏曲子时鼓点不够脆。吴敏承认这是技术瓶颈:低频波长长, 很难被声束约束,目前只能靠增加功率来弥补,但功率一高耗电量就上去了。另外,设备对安装角度极其敏感, 风向、地面反射都会影响效果。苏州科技大学声学研究所的一项测试表明,在空旷地带, 定向音响的有效控制距离约为二十米;一旦周围有建筑物反射,声场分布就会变得复杂。“不是装上去就一劳永逸, 得根据场地做定制化调试。”研究所一位参与测试的工程师说。
更大的考验来自使用习惯。有些舞队嫌操作麻烦,干脆把定向音响的音量开到最大,结果声束边缘的“静音区”被撑大, 反而把远处楼栋纳入了覆盖范围。姑苏区环保部门今年三月的一次抽查发现, 三处试点点位中有两处存在超范围传播问题。街道随后组织了六场培训, 教领队们如何根据人数调整角度和功率。陈秀兰现在已经能熟练地拧动支架上的旋钮,“人少就调窄一点,人多就调宽一点, 比调收音机简单!” 夜色渐深,中央公园的定向音响在九点整自动断电。陈秀兰和舞伴们收拾东西散去,公园重新沉入安静。旁边的长椅上, 那位读报的老先生合上报纸,朝陈秀兰点了点头。一根金属杆、一个黑盒子,隔开的不仅是声音, 还有两种生活节奏之间的那条线。这条线该划在哪里?谁来划?划多宽才算公平?技术给出了一种答案,但答案的背面, 还写着一连串没有标准解法的问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