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沧州,清晨六点。肃宁县一个村口的晒谷场上,二十多个孩子已经在扎马步。教练姓赵,四十来岁,皮肤黝黑,嗓门大, 手里拎着一根白蜡杆,来回走动。“腰挺直,胯沉下去,站不到五分钟别想吃饭。”孩子们龇牙咧嘴, 但没有一个敢动。
这是赵教练在村里开馆的第三个月。他的招生广告贴在周边七个村的小卖部门口,红纸黑字,写着“少林正宗,防身自卫, 抵制校园欺凌”。报名费每月三百,一次性交一季优惠五十。不到一个月,收了四十多个学生,最小的六岁, 最大的十四岁。 赵教练的武馆不是个例。过去两年,冀中平原上不少村庄冒出类似的武术班。有的在废弃小学操场上练, 有的把自家院子铺上垫子就开张。招生话术大同小异,核心卖点只有一个,让孩子学会保护自己, 不被欺负。一大堆武馆打着防校园霸凌噱头招生靠谱吗?这成了村里家长们茶余饭后争论的话题。
村民刘大姐把儿子送去了。她说儿子在镇中心小学上三年级,上学期被同桌拿铅笔扎了手背,回家哭了一晚上。她找过老师, 老师批评了那个孩子,但没几天又闹上了。“我寻思让他学两招,至少别人推他,他能站稳。”刘大姐说这话时,站在武馆外面, 透过铁栅栏看儿子压腿。
也有家长不买账。同村的周大哥两个女儿,一个都没送。“花那钱干啥?真被欺负了,打回去,打赢了学校处分你, 打输了进医院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教练自己有没有资质,谁知道?万一孩子拉伤了, 找谁去?”
周大哥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。赵教练承认,自己没有专业教练证,年轻时在河南登封学过三年,往后跑过运输、干过工地,前年回村, 发现不少孩子放学后没人管,就动了开馆的念头。他给记者看了几张手机照片,是去年冬天带孩子们去镇上参加文艺汇演时拍的, 十几个孩子穿着统一练功服,在台上翻跟头,台下掌声挺响。也是没谁了 “我教的不光是打拳。”赵教练说,“蹲马步蹲不住,我就跟他们讲,学习也一样,得熬。被人欺负了,先跑,跑不掉再挡, 挡完找老师找家长。动手是最后一步。”他反复强调,自己从不教主动攻击的动作,“谁敢在学校先动手, 我知道了立刻退学费让他走。”
但事儿在于,“防霸凌”这三个字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乡村武馆当成招生招牌。记者在周边几个村走访, 发现至少有五家培训班在广告里明确提到“防校园欺凌”。有的甚至打出“一个月让孩子不再怕事”的标语。收费从每月两百到六百不等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干部说,这些培训班大多没在体育或教育部门备案,“租个院子就开张, 出了事跑路都找不到人。” 一大堆武馆打着防校园霸凌噱头招生靠谱吗?沧州一位从事青少年心理工作的李老师给出了更具体的观察。她接触过十几个练武的农村孩子,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那些真正坚持训练超过半年的孩子,自信心确实有变化, 走路的姿态都不一样。但只练了一两个月就放弃的,几乎没有任何改变。“防霸凌的核心是心理建设, 不是几个招式。一个孩子如果内心恐惧,你教他直拳摆拳, 他照样不敢用。”
李老师还提到,乡村孩子面临的欺凌场景往往更隐蔽,比如被孤立、被起外号、被藏东西, 这些靠武术解决不了。“武术能解决的是身体对抗那一层,可校园欺凌的伤害, 一大堆工夫根本不到动手那一步。” 赵教练的武馆里,有个叫小磊的男孩,十一岁,练了两个月。他妈妈说,小磊以前放学总一个人走, 现在跟武馆里三个同村孩子结伴回家。“有没有用?至少他有伴了。”这位母亲说,“三百块一个月,就当给孩子找个地方跑一跑, 比在家看手机强。”
傍晚六点半,训练告一段落。孩子们排成一排,跟着赵教练喊了三声“哈”。声音在晒谷场上散开, 远处是即将收割的玉米地。赵教练收拾器材时嘀咕了一句:“要是村里有个正经的体育老师, 我也不用操这份心。”
武馆的灯灭了。但这个事儿还亮着:当乡村体育资源紧缺,当家长的安全焦虑无处安放, 一个没有资质的乡村教练和他简陋的晒谷场武馆,究竟是在填补空白,还是在制造新的风险?那些交了三百块钱的家长, 买的到底是一份安心,还是只是买了一个“有人管着”的傍晚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