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水上公园西门往左拐第三棵老槐树底下,马建国把那台贴满二次元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往石桌上一放, 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便携屏,接上线,亮了。屏幕上是一份他自己做的“婚恋软硬件说明书”,PDF格式, 一共十七页。第一页最上头那行字最大:“本人月薪税后一万二,无车无房, 彩礼预算零。你说这叫什么事” “零?”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妈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两毫米,眼睛从镜片上方射出来,“小伙子你这不是来捣乱的吧?”
马建国今年三十一,在游戏公司干了六年数值策划。他不紧不慢把PDF翻到第七页,那张图上画了个条形统计图, 红色柱子代表“全国彩礼平均报价”,绿色柱子代表“本地彩礼平均报价”,两条柱子旁边各站一个像素小人, 红小人举着“18.8万”的牌子,绿小人举着“13.5万”的牌子。图表标题是“一场婚姻里的初始装备价格”。
“阿姨您看,”他把屏幕转了个角度,“这18.8万,它就像游戏里的一把橙武……不是人人都需要, 但人人都觉得自己该有。可我是玩数值的,我算过一笔账。”
马建国把第三页翻出来。那是一张Excel表,横轴是年份,纵轴是“彩礼金额”和“游戏主机首发价”。2016年, 彩礼均价八万八,PS4 Pro首发2999。2020年,彩礼跳到十二万八,PS5光驱版3899。2024年, 彩礼在某些地方摸到了十八万八,PS5 Pro传言的699美元换算过来差不多五千出头。他在这张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:“彩礼涨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三,游戏机涨了百分之六十七。通胀跑不过丈母娘。”
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个戴金链子的大爷嗤了一声:“你这不就是想白娶媳妇吗?” “我不是不掏钱,”马建国把电脑转回来,点开一张新的图, “我是建议把彩礼拆成‘首付’和‘月供’。首付是婚礼当天要摆出来的现金,月供是婚后每个月往共同账户里存的钱。我做个了模型, 首付六万六,月供三千,存满三年,连本带利回到小家庭账上。这叫延迟满足, 比一次性氪金健康。”
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噗嗤笑了:“叔叔你这是把结婚当赛季通行证啊?”
马建国认真点头:“通行证至少还能解锁皮肤。彩礼给出去, 你解锁了什么?解锁了一个‘这钱我爸妈借的以后咱俩一起还’的隐藏剧情。” 这话一出口,人群里安静了两秒。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往前迈了半步,他衬衫领口洗得发白, 手指头有烟熏的黄印子。他问马建国:“你游戏里是不是也这么抠?”
“我游戏里充了快四万了,”马建国说,“但我每一笔充值都写进Excel。我老婆——前女友——以前老骂我给虚拟道具花钱, 我跟她说,你想想,游戏里一把枪用三个月,每天陪玩两小时,折合每小时六毛钱。你买个包背三次, 折合每小时三百块。她就不说话了。”
人群哄笑。那个碎花衬衫大妈又把老花镜推上去:“那你说,现在这十八万八到底合不合理?” 马建国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PDF翻到最后一页, 那页只有一段话:“内向孩子被同学欺负适合练散打吗?不适合。练散打是解决身体对抗的, 但彩礼问题是社会对抗。你让一个内向孩子去擂台上跟人硬碰硬,跟他让一个普通家庭硬凑十八万八, 本质一样——他把全部资源砸在一件不擅长的事上,赢了也是惨胜。正确做法是给他换个环境, 或者教他组队。婚姻也是组队。啧啧”
“你这比喻不对吧?”有人喊。
“怎么不对?”马建国把电脑合上,“内向孩子被同学欺负适合练散打吗?我表弟就是内向孩子,被欺负了三年,我舅送他去武馆, 练了半年,更内向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发现擂台上打不过的人,生活中还是打不过。后头我带他打《双人成行》,两个人配合通关, 他学会跟人协作,在学校找了两个同样爱打游戏的同学组队,再没人欺负他。彩礼也一样,你硬凑十八万八, 就等于把一个内向孩子推上散打擂台。你该做的是找那个愿意跟你组队的人, 而不是砸钱买一个擂台资格。”
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挤进来,递了张名片,说自己是做婚恋咨询的, 问马建国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儿做个分享。马建国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印着“首次咨询免费”,他笑了笑:“免费我就去, 收费就算了。我这套模型本来就是在游戏策划案里练出来的, 不靠这个吃饭。”
他把东西收拾好,临走前又被那个中年男人拉住。男人低声说:“我儿子二十八了,相亲十几次, 每次女方开口就是十八万八。我跟他妈退休金加起来七千, 真拿不出来。你说怎么办?”
马建国想了想:“让你儿子带女方打一局《胡闹厨房》。能配合着把菜切完、盘子洗了、订单交了,不吵架, 那再谈钱。要是打游戏都能打起来,十八万八和一万八没区别——都是浪费。”
他骑上电动车走了。水上公园西门的槐树底下,那张石桌上还留着几个大妈没散。碎花衬衫大妈掏出手机, 对着马建国留在桌上的一张打印纸拍照。纸上印着那行字:“彩礼不是入场券,是双人副本的门票。门票太贵, 就换个副本刷。”
当天晚上,马建国的PDF被传到本地一个游戏群里, 群名叫“天津老男孩怀旧服”。群里有人把文件名改成“一个数值策划的相亲防坑指南”, 一小时之内转发到了三个家长群。第二天早上,马建国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, 备注写着“我闺女说想跟你聊聊游戏里的婚姻系统”。他点了同意。对方发来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那PDF第十一页有个公式错了, 月供的复利系数应该用1.03不是1.05。”
马建国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他回了一句:“那你改一版发我。”
这大概是他这个月离“彩礼”最近的一次——离一个能一起算账的人,也是最近的一次。
